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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学术竞赛正助长浮躁与抵触——青年教师的行动抉择



编者  中国高等教育扩招后,大量的年轻学人作为新鲜血液被补充到大学教师队伍,他们被戏称为“青椒”。“青椒”群体学历光鲜,产出惊人,对所在高校的学术成绩贡献十分可观。他们是莘莘学子的职业梦想,是学术世界的明日之星。然而,我们真的了解他们吗?他们为何选择学术道路?有何学术经验值得学习和借鉴?他们的生存现状如何?如何看待和实践自己的学术发展之路?

关注中国未来学术发展,关注“青椒”群体,《探索与争鸣》微信公众号推出“青教心声”专栏,邀青年学者执笔,诉说“青椒”心声。力求多方位展示“青椒”生活,让更多人深入了解这一群体,为有志走学术道路的青年学子提供参考,并更加深刻地思考中国大学和学术发展的未来。

【本文节选自《学术锦标赛制下大学青年教师的制度认同与行动选择》第四章第一、三节,有改动】


本期访谈简介

访谈对象:张三、赵四、陈五、曹六、lwwxd(均为“211”高校H大的青年教师)

访谈主题:H大学术制度下的行动选择

H大及其学术制度简介

H大位于G省省会,此前通过多方努力成功入选第一批“211”工程大学。限于自身学科的研究基础较为薄弱和国家对研究型大学的准入门槛较高,H大在几经徘徊后,将高水平教学研究型大学作为主要办学目标,在不断模仿研究型大学的同时向目标奋进。

出于对提高排名和争夺资源的渴望,H大根据自身的条件,启动了一系列的学术制度改革。2005年以来,H大多次修订《H大科研成果与业绩评价方案》,以增进方案的激励产出作用。与之配套,H大在学术人员岗位准入、职称评聘、职位晋升的制度规定不断升级加码,要求越来越高。同时,在岗位聘任上,也开始采取一些更为灵活的做法,通过较迅速的学术晋升来吸引更多的优秀人才加盟。在制度执行方面,H大体现了传统事业单位的特征,积极兑现奖励,惩罚则多只是形式。


深度访谈实录


一、亢进 

 

王二现在已经是是H大的学术明星了,教授拿下来之后,博士生导师的资格也水到渠成地到手了,从今年开始就可以招博士生了。关于他参加一些国际学术会议的报道不时见诸于H大的网页,各种荣誉开始频繁地照顾他,学术系统的,宣传系统的,甚至是工会系统的。

去年,他为H大拿下了一个市属重点实验室,配备项目经费100万元。由于可以配备多名实验室人员编制,他开始招兵买马,充实队伍。他提早进入了学术老板的生活,不断的学术会议和行政事务开始挤压他的时间。重点实验室拿下来了,仪器设施更先进了,但他感觉自己呆在实验室的时间反而更少了,就算在,也常常感觉没有以前那么集中精神了。

而学校和学院,对他显然有了更高的期待,希望他下一步冲击“杰青”,他感到压力越来越大,这个学术游戏据说要到“院士”一级才算是通关。但他也感觉到,现在自己已经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了,只有拿出更拼命的劲头来,不断地证明自己,为了自己,也为了这所给了他太多的学校。

王二们的“成功事迹”也给H大的其他年轻海龟们看到希望,留学经历将使他们可能成为潜在的制度获益者。现在的H大,正处于学术竞赛的亢奋期,在各种竞赛单元——博士点申报、重点学科评比等都倾尽全力,以期获得更多的资源配置以支撑学校进入一轮又一轮的竞争循环。而以SCISSCI为主要代表的高级别学术成果正是重要的支撑指标,而海龟又被认为天然地比土鳖更具有取得这些成果的可能,因此在制度上也更向他们倾斜。

由于他们具有海外留学背景,对英文期刊的发表制度和流程相当熟悉和占据优势,因此对重奖以SCISSCI为主要代表的高级别学术成果更加表示欢迎,并认为这是向国际通行的学术规则靠拢的表现。他们也希望通过自身的优势,与学校制度的规定达到更大程度的契合,在这场学术竞赛中占得先机,一朝成名天下知,更快建立起自己在校内和本学科内的学术地位,甚至实现重新洗牌的可能。

因此制度上的倾斜也使得他们更乐于响应学校对学术锦标赛制的“制度扩散”而产生的获利机会,制度的“需求诱致”得以发生。尽管从信念的角度,他们未必认同制度,但这个制度带来的可能利益已经对他们的学术行动上形成了足够的激励。

2012年暑假的一个半月里,赵四几乎都窝在宿舍里当学术宅男。他的作息时间和常人完全颠倒:每天中午12点起床,吃一包方便面就开始打开电脑写论文,一直到第二天凌晨34点,期间可能再吃一两包方便面。基本不到外面吃饭,因为他觉得浪费时间,而且容易打断思路。他觉得平时都很忙,假期是唯一可以抓住用于论文写作的整块时间,因此不舍得浪费,甚至每周到球场运动一两次都觉得奢侈。

科塞在谈论学院知识分子时说,“严重的时间不足可能是知识分子在现代大学活动中的最大障碍”,用在赵四身上是如此恰如其分。

“很多人都羡慕大学教师有两个假期,他们根本就不懂这个行当,我假期里这么拼死拼活地干,每天都还觉得时间不够用。”

凭着这股“拼搏精神”,赵四在暑假结束的时候,完成了3篇论文,并向3家在他的专业里排位比较靠前的ssci期刊投稿。年底我对他进行回访的时候,已经有两篇得到了期刊的许可信——小幅修改即可发表。

 

二、妥协 

 

刚刚拿下副教授的陈五决定要出国做一年的访问学者了。因为H大近年试图大力推进师资队伍国际化的步伐,除了积极外引之外,还积极推动青年教师出国研修,并规定出国研修的经历将作为教学科研系列专业技术人员评聘的重要参考。学校在专业技术职称评审以及聘任时,同等条件下优先考虑具有出国研修经历的教师。这意味着她要评正高职称的时候,没有出国做个博士后或访问学者的经历就意味着可能要靠边站了。

前段时间她拼命地练习英语,参加培训班和资格考试,并几经周折联系好了国外的访学导师。她不知道这样是否能真正提高自己的学术水平,甚至承认多少有些功利思想的驱动:

“最关键还是学校出台的这个新制度的推动,有海外经历可以优先评职称什么的,其实还是比较功利的,如果不是学校有这个制度,可能出国这个事情是随意的,就没有那么紧迫逼着自己非得去干。”

在做这个决定之前,她算了一笔账:

“现在这个制度设计就鼓励我们投机,比如说一个人如果本科毕业是23岁,如果去国外读研究生,像英国硕士是过渡学位,可能一年就拿到了,再花3-4年读个博士,那么他2728岁就可以回国评教授了。因为他在国外读书,在外文期刊发表也容易很多,而这个在国内评价体系又是比较高的,这样他有博士学位回来就可以当教授了。但在国内读研究生的话,硕士三年,博士三年,就是29岁了,国内博士起码一年才能评副教授,又起码三、四年才能评教授,那就起码3536岁了。

她的博士学位是在国内拿的,再去国外读个博士就不现实了,但新制度也同样规定有国外求学经历对晋升高一级职称还是有帮助,所以她决定去做个访问学者。

还没拿下副教授职称的张三还没有考虑出国访学的事情,他目前更关心的依然是如何在课题大战中抢得一杯羹。他的电脑里,下载了一大堆关于如何申请基金的各种攻略,对照这些攻略,他一遍又一遍地修改自己的申请书,期望下次能得到命运女神的眷顾。看着现在的80后教授都纷纷冒出来,他说只能自己调整心态了:

“毕竟我们还是比较底层的老师,你看不到改变规则的可能,而且定规则的人也不是傻瓜,他挥舞大棒的时候肯定还放点胡萝卜出来,有时候你努力一下也许那个胡萝卜就啃到了,所以这就是行政治校的聪明之处。如果只有大棒没有胡萝卜,那么你早就走了,但现在这种情形,你不能够反抗,你只能去遵守。”

只是,他越来越觉得没劲:

“现在同事们在一起交流,基本上谈的都是你在什么级别的刊物上发了篇文章,没有人关心你文章的内容是什么,对这个研究领域有什么贡献。我们现在是一个快餐时代,做学术的人也很容易浮躁,而学校的制度又进一步助长了这种浮躁。最后迫使我们可能会有大量的文章、大量的成果出现,学术产出都提高了,但问题是这些大量的学术产品有多少价值呢,能用到哪里去呢?”

他曾经努力尝试在年轻同事里建立一个读书小组定期讨论下学术问题,但最后还是不了了之。

“大家都不愿意停下来稍微做些思考和交流,都卯足了劲向前冲,看能不能摘到挂在前面的果子,其他都成为次要的了。”

 

三、对抗与逃避

 

更多的H大青年教师,并无法从制度变化中获得实际利益,反而因学术竞赛强度的陡然增加使他们心生抵触。宣称要建立优劳优酬和竞争激励的用人机制,充分调动和发挥广大教职工的积极性和创造性,提高学校办学效益、办学活力和办学水平H2012版《分配试行办法》的出台,使这种情绪更加激化。他们对这种宏伟目标并不买账,而更关心自己实实在在的利益。

“学校说得冠冕堂皇的,什么鼓励创新啊,重质不重量啊。但实际上还不都是围着评价指标在转?原来说是学术工分,现在加点影响因子算一算,其实不过就是学术工分2.0版而已,这个制度的精神内核根本没有变。它只是将资源更集中到一小部分人手中了,这些人实现了赢家通吃,而大部分的青年教师根本没办法去拿到这些奖励,只能陷入恶性循环。(对lw的访谈)

作为制度的受动者,他们基本没有机会参与到制度的创设过程中,很少能得到利益表达的正式渠道:

“青年教师在政策制订的流程上参与机会非常少,完全是管理者觉得要征询下意见就给你提一下,但提的意见有没有被采纳,完全没下文,他说通过教代会了,但其实教代会是怎么表决的我们也不知道。”(对wxd的访谈)

尽管他们多少有些对抗情绪,但在行动的表现上,大家似乎都怕“枪打出头鸟”,最多也就口头上表达下不满,一般不会采取公然对抗的方式。

“我们在这个制度体系下都是弱势群体,是没有话语权的。所以你就算不喜欢这个制度,你也得跟着玩下去,不管是服从也好,还是妥协也好。我相信大部分的人都是这样,最多嘴里骂上两句,但表示彻底不玩的毕竟还是极少数。”(对lw的访谈)

更多人采取的是一种消极的对抗方式,或者也可称之为逃避。他们更多地寄情于教学或忙于社会兼职,因为H大尽管在学术奖励上力度很大,但几乎没有采取实质性的惩罚和退出机制,还不至于让大家断了后路

曹六已经连续两届被学生票选为H大学生最喜爱的教师之一了。他今年37岁,讲师快10年了,学校近年来对各级职称的科研成果要求不断加码,他已经基本放弃了评副教授的想法了。

“光靠教学没法评教授啊,但我就是教书是特长啊,所以干脆放弃科研了。收入低就低点咯,反正饿不死,能看淡就好。现在学校的评价制度越来越重科研,你不把大部分精力投入进去职称肯定上不去。我感觉现在很多老师基本上都不愿意上课或者是应付一下就可以了,都希望有更多的时间来搞科研。但是实际上大学的根本是什么,根本就是培养学生,特别是师范大学。”

几乎每个学院都有这样的人。

“有些老师就做一辈子的讲师了,他上课很好,有自己的喜好有自己的追求,但是学校没有给他相应的奖励,你发一篇文章给个几千块钱的奖励,但教学教得好你没有奖励,甚至连精神的奖励都没有。”(对陈五的访谈)

他们中的一些人,则可能更愿意到学校之外寻找机会,补贴家用的同时也希望在更为广阔的社会舞台上实现自己的价值:

“你看我现在38岁还没有评副教授,那说出去就说你水平很差,无所谓啦,你觉得我差我就差,没关系。我有更多的事情做,外面请我去讲课,我在外面能实现我的价值,我干嘛花时间跟你争这些。(对wxd的访谈)

“打不过我还逃不过吗?反正H大也不敢炒掉我。(对wxd的访谈)

他们这样为自己的行动注解。


小结


如果仅从学术成果增长的角度来看,H大的追赶战略和奖励制度无疑是颇有成效的。20138月,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公布了2013年度项目评审结果,H大获批80多项,资助经费达到了4000多万元。但是,即便如此,这些年来H大在各大排行榜的排名还是始终无法达到前50名,和转型前相比基本算是原地踏步。当然,H大的领导也会用这样的理由安慰自己和安抚对转型有异议者:如果不转型,可能原地踏步都保不住。

不过在科研挂帅的旗号下一路前行的同时,H大的隐忧也开始频繁爆发。

一是在青年教师群体中,一种消极的情绪在悄然蔓延。对很多青年教师来说,各种物质和头衔奖励似乎刺激了大家的胃口,但大家似乎更为关心的是奖励而非学术——“‘做此就能得彼’使人们聚焦在‘彼’而不是在‘此’上”。尤其是奖励条件的提高以及学校对高层次人才和“外援”的空前重视,让他们的相对剥夺感越来越强。加上这两三年以来,H大的各个学院普遍银根收紧,发放到各教师的普遍性福利不断缩水甚至没有了。学校将大部分资金都投入到引进高层次人才和创新团队里去了,因此减少了大家的福利的说法开始流传,更加重了这个群体的情绪。以致于H大主管人事师资的副校长不得不在一次全校职工代表大会上专门进行了说明——引进高层次人才的是专用经费,与福利性经费来源不同。但“官方辟谣”显然并未能打消他们心中的疑虑和不满。他们也开始寻找发出自己声音的渠道,在2013年共产党的群众路线教育实践活动中,H大召开了多场座谈会,其中青年教师的意见尤其集中于此。

二是H大开始为放手一搏付出代价:过多的精力和资源投入到学术锦标赛中,教学与学生相对重视不够而引发的诸多问题也开始暴露出来。当年的扩招貌似给H大带来了诸多红利,现在却不得不开始思考如何还债

显然,在学术锦标赛之外,还有太多值得这所大学操心的问题。学术锦标赛似乎为这所师范院校的转型指明了航向,但对于是否每种型号的船是否都能成功到达彼岸,谁也没法给出答案。